晚上10点半,手机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婆婆的号码。

周日下了一场雨,我猜想室外的气温会降低很多,因为家里有暖气,很容易对外面的气温判断失误。早上上学前,我问闺女穿秋裤了吗?她没穿,说不冷。

年纪越大胆子越小,小到怕晚上接到电话。婆婆从来没这么晚打过电话,难道是有什么急事?从看到号码到接通,一瞬间一闪念怕的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等等。

“昨天下雨,外面肯定降温了,你穿上秋裤!”

电话里,婆婆说中午见到我闺女,看她就穿了一条单裤子,这样不行啊,容易冻出关节炎……你得提醒她穿保暖内衣,她是不是连秋裤都没有啊?

她坚持不穿“我不冷!”

她说自己躺在床上,越想越睡不着觉,赶快打电话跟我说一声,让我给闺女穿厚点。还说,她找出了一条毛裤,要给送来。

入冬以来,让她穿秋裤已经很多次了,她总是说没感觉到冷。化纤面料的校服裤子,薄薄的一层,肯定是风一吹就透。不冷?

我听出电话里有责怪我这个当妈的失职的意思,好像我在虐待她孙女,不给孩子买秋裤买保暖内衣。真是天地良心——每年冬天的早晨,我都在家里上演逼小孩多穿点衣服的大战,各种威逼各种假想的未来:你冻出关节炎来自己找罪受,你冷你活该,你只穿条校服裤子你不冷吗?你神经病吗?你傻吗?你冻感冒了我才不管你……

“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你给我穿上!不穿别去上学了!”她拗不过,急匆匆加了条秋裤上学去了。

她今年已经17岁了,爱美的少女。说不冷,说穿上秋裤“显胖”,我说胖不是显的跟穿衣服没关系那是自欺欺人,保暖才是最重要的;今年她更是说“判断一个人是否到了中年的标志是‘穿秋裤’”,言下之意是像我这样的中年妇女才会穿秋裤呢。

十三、四岁的女孩,正是爱美的年纪。认为多穿的那条秋裤会让自己的腿看起来变粗,本来肥肥大大的校服裤子已经让奶奶给改成了5寸的裤腿儿,套一条秋裤?“宁要风度,不要温度”。想我们在这个年龄,也是这样的吧?与现在的流行风相反,当年大喇叭裤才是年轻人想要的,裤腿八寸都嫌小,那种“能装下一只老母鸡”的一尺宽的裤腿才够范儿啊。

她自己整理衣橱,把以前我给买的秋裤、保暖内裤全部塞给我。她身高已经高出我几公分,养闺女的好处之一是有段时间衣服可以不分你我,我的就是她的,她的也可以是我的。我现在几乎不用买衣服,捡她淘汰的穿都绰绰有余。此时打量了一下我自己,身上的卫衣是她的,运动裤是她的,连今天穿着出门的NIKE都是她的。

我没在穿秋裤的问题上跟家长较过劲儿,那时候没有暖气,家家烧一种“憋了气”炉子取暖。冬天的早上或被我妈或被闹钟叫醒,第一句话常常问她“外面冷不冷?”冬天的寒冷的早上,她肯定一早出过门了,常常呼出一口口白气:哎呀,外面好冷啊,多穿点衣服。我妈说冷,外面肯定是冷。

奶奶说对了一点,今年我真的是一次都没管过她穿衣服,我已在“穿不穿秋裤”的大战中败下阵来,放弃了对她的说教。17岁的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了,我不能一辈子把嘴长在她身上,如果她不爱自己,不对自己知冷知热,那也是我没办法的事。

我家老三到臭美的年纪时,冬天便常常不穿秋裤。冷吗?等她人到中年回想自己的青春少女时光,好像有一次表达过悔意:那时候怎么那么傻呢?冻得那个样子还不穿秋裤……

我不再管她穿不穿秋裤的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因为去年寒假带她去了趟日本,所到之处,亲眼看到跟她同龄或更小一点的穿校服的女孩子,大都是光着腿穿裙子,当时的气温在零下十度左右,比我们这里气温还低。我们导游是个籍贯大连在日本留学定居20多年的中年大叔,出生在医学世家,他说“关节炎不是冻出来的”,我也就信了。

家里的小孩在穿秋裤方面被“逼迫”,跟同学交流“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多年之年,会不会想起当年你妈我让你穿秋裤是让你在寒冷的冬天增一份温暖?!

跟婆婆讲电话的时候闺女还在复习功课,后来就把电话放到免提,让奶奶直接教训孙女“穿秋裤”,听她描述她亲眼见到的关节炎患者的悲惨景,据说她认识的某个人就是因为年轻时挨冻得了病,腿上做手术缝了十几针。

立此文为证!

她孙女嬉皮笑脸:哎呀,奶奶你知道吧,以前有一种冷叫我妈觉得我冷,现在又来了奶奶觉得我冷……电话挂断,以我保证提醒她多穿点你放心吧为结束语。

第二天中午,奶奶专程送来一条加厚版的保暖裤。是后腰部和膝盖部加有羊毛的那种,那条保暖裤还是我给奶奶买的,她有腰腿疼的毛病,冬天天气冷就更疼的厉害。

这样的保暖裤她孙女肯定是不会穿的。为了证明我们家不是没衣服,我在衣橱里找出四条秋裤,七条厚薄各异色分黑灰的各种保暖裤打底裤展示给奶奶,还说我同学秋红专业批发零售各种内衣批发,表达了“她不穿我没有办法”的无奈。

奶奶走时把她送来的保暖裤又带了回去,走时不忘叮嘱“你可得穿暖和点”。她走后,闺女说:哎,你说说奶奶也真是的!

真是什么真是?如果你不是我们家小孩,是街上走大路的,关我们什么事?!你爱穿不穿!你光腚我们也不管。你知道“有一种冷叫你妈你奶奶觉得你冷”,你还知道有句话叫“请珍惜那个叫你穿秋裤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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