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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的路上,一上午的半云半雨就要結束,太陽就快出來了。快到家時,路的拐彎處看見一個盲人,艱難地拿著拐杖探路,不是戳在牆上,就是打在紅路燈柱子上,好一會兒才前行了一兩米遠。

真沒想到曾經和龍捲風擦肩而過。

我從對面邊走邊看,往前走了一大截,直覺使我又停了下來,站在那,觀察著這個好像從沒來過這兒,又完全看不見的人。我本急欲回家睡覺,但看到他哆哆嗦嗦地觸摸辨認著三個紅綠燈時,就知道他一定找錯路了。

現在把時間退回到前天:2016年06月23日。

“請問,”我一邊朝他走,一邊把手伸了過去,“我在這,在這,對,——您要去哪裡?”

吃過午飯後正好十二點,我們一行三人從上海閔行區顧戴路某工廠驅車返回淄博。

“……”他把頭側向一邊,對著沒人的地方跟我說話,嗚嚕一下就說完了,我完全沒聽明白。

從那個工廠出門右拐之後便是高架橋上路口。車是由我來駕駛的。正午十分上海高架橋上的車沒有早晚高峰期的多,但也只能緩緩的前進,或許這樣四十邁的速度對於上海人來講已經是比較奢侈了。江南的天氣就是這樣,昨天還下雨,可是今天就是火辣辣的太陽。大大的太陽光穿過汽車玻璃讓我不得不把汽車的遮陽板掰下來。就這樣停停走走的跟著導航緩緩的走出了大上海。

“哪兒?這條路是Auguste Delaune,您現在站在路口。”

我們返回淄博的路線是沿著G15沈海高速一路北上行至連雲港轉G25長深高速,一路向北行至青州再轉G20濟青高速到淄博。

“我住在Rue Fernand Leger 15號,”他咳了一下,“的對面。”

出了上海之後一路飛速,藍天和白雲嗖嗖的被汽車擋風玻璃甩至身後。就這樣經過太倉,一直到了南通。南通的天有些陰沉,空中還飄灑著些許水珠,想必是要下雨的樣子。大概到了如皋的時候天空已經是陰雲密布,雨珠也大了起來,我不得不把刮雨刷打開。正好同行者當中有人需要上廁所,所以在如皋服務區稍作停留方便一下。

“稍等,我馬上查一下。”

汽車再次開起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下午兩點鐘。但車已經由他人來駕駛了。我順勢休息一下。

我打開地圖定位,他從口袋裡摸索出一盒煙,摸出一根放進嘴裡,拿起打火機對著煙的旁邊打起火來,一點著,風就把火吹滅了,他保持著點火的姿勢,只過了一小會兒發現嘴裡抽不進煙味,又重新開始。我徑直接過打火機,“我來我來,”但也是一點著馬上就被吹滅了,打了好多下都沒成功。他又摸回去,直接從煙的中間燒起來,算是點著了。

隨著一路北上,烏雲越來越厚、越來越低,天色也越來越暗。雨勢越來越大,最後直接就是傾盆大雨。大雨伴隨著大風,汽車前擋風玻璃上的水猶如瀑布一般,駕駛者不得不把刮雨刷擺動的速度調到最大。即使這樣,前方的路依然很難看清楚,駕駛者只好放慢了行駛速度並打開汽車雙閃警示燈以作警示。

抽上了煙,找到了路,我就開始扶他回家。其實就是在隔壁那條巷子,但他因為有人指錯路,就完全找不到方向了。一路上因為剛才的錯路擾亂了他腦袋中的地圖,一直不敢邁步走,一下戳到花壇,一下打在汽車上。

狂風暴雨之中不時伴隨著電閃雷鳴。我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眼睜睜的看到一道道閃電由雲層瞬間擊打到路兩旁的田地里。此時此刻我覺得閃電理我們好近好近。我拿起手機打開微信,錄了一個小視頻發送朋友圈。隨後點開了99H5的群,有同學在群裡發了濟南下雨的照片,他們在討論當年泉城廣場地下商場因暴雨淹沒的事情。聽他們聊天的內容,應該是山東也在下雨。爾後,有一河北多年的老朋友在我剛發的那條朋友圈下留言問我去哪出差,我們又聊了幾句。

“您……經常出來嗎?”

聊著聊著頓感便意。隨後我們把車駛入了濱海服務區。

“對,常常。”

方便完畢走出服務區,雨點不再那麼大了。頭頂上有好大的一片烏雲壓的很低,猶如一口大大的鍋蓋罩在頭上,遠處還能看到這片烏雲的邊緣,這種景象既壯觀又恐怖。

“不要怕,筆直往前,十米左右右拐。”我用著暗力拽著他走,手臂酸得慌。不遠的路,和這樣一個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險境中的人一起走,覺得無比漫長。

我摁了一下汽車的中控鑰匙,進入車里發動引擎,把車緩緩駛入服務區的加油站。待油箱加滿之後緩緩的駛入高速路。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誰,我怎麼生活的。”盲人突然嘟嚕了一句,嗓子里都是痰。

在車外的時候感覺雨勢似乎不是太大,到當把車來動起來時大雨點還是沾滿了整個前擋風玻璃。汽車行駛的速度越快則前擋風玻璃的雨水就會越大。我不得不把雨刮器的搖擺速度調。沒走多遠暴雨再次襲來,任憑我把刮雨刷的速度調到最快,前擋風玻璃上的水也好似傾盆直下的瀑布一般根本就看不清前方路況,猶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一樣朦朦朧朧。前方一輛車早已打開了雙閃緩緩慢行,我也打開雙閃並保持一定距離跟隨前車前進。

“呵……”

就這樣一直行駛至連雲港,雨勢終於小了一點,路上車不多,此時我提高了行駛的速度。等進入山東省內之後就基本不下雨了,但很明顯可以看出這裡剛剛也是經歷了一場大雨的洗禮。路面上的雨水在車燈的照射之下顯得明晃晃的,被偶爾駛過的車輛的車輪極速卷起甩到空中,然後再飄飄灑灑的落到後邊的汽車玻璃上。我就在後邊的汽車,然後我下意識的罵了一句,一腳油門追上前車再濺他一玻璃。

“我在這住了三十四年了。”

不久就轉到了濟青高速,濟青高速上很乾爽,路面沒有雨水。此時同行者有人看到了關於鹽城阜寧地區龍捲風的新聞報道。死亡人數八十人,傷者幾百人。災害發生的時間是下午兩點鐘左右,那個時間我們剛行至阜寧幾十公裡外的如皋市附近,我們有幸躲過了這場災難。怪不得行至鹽城的時候烏雲很低,原來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龍捲風的浩劫。我在心裡默默的為鹽城人民祈禱。

“哦……對面就是15號了。”我們走到了一個公寓樓,果然15號的牌子能看得比較清楚,“那您是住在倫勃朗路2號是吧?家裡有人來接您嗎?”

路況還算不錯,到淄博時已是晚上近十點。

“我一個人住。”

到了我家小區門口,隨手拿出手機看到微信有人留言。打開一看原來是河北的那位老朋友。他看到江蘇鹽城龍捲風的新聞後,知道我過路那裡特地來問安的。我第一時間給他回復說我已安全到達淄博並道謝。他也及時回復放心,在此感謝這位十幾年的朋友:楊輝杰。

什麽?這樣怎麼可能一個人生活!我扶他到大門,問了進門的密碼,到了大廳稍事休息,我說:“那麼,您需要我送您上去嗎?”

到家打開門後兒子還沒有睡,問後方知他在等我回來給他講故事。洗澡罷了給兒子講故事,一會功夫,兒子在我的故事聲中進入了甜甜的夢鄉!

“隨你便。”他一邊嗚嚕一下,一邊鼻子貼著信箱摸到鑰匙孔,打開,一隻手伸進去從裡到外摸了摸,又緩緩地把信箱鎖上。

波仔

“那咱們就上去吧。在幾樓?”

2016.06.25

“三樓(法國三樓,相當於中國二樓)。”他沒有搭理我伸過去的手,摸索到了扶梯,我覺得可能不用攙他了,就跟在他後面。“有三十八級階梯。”

到了三樓,他沿著墻摸到第二個門,摸了摸鑰匙又摸了摸孔,打開門,在擦鞋的墊子上做操似的前後擦了十幾個來回。我在猶豫要不要進去,不知道他是否想讓生人進門,我要是徑直拿走錢財甚至把他推倒在地也未可知。

“您想讓我進去么?”

“隨你便。”

這是一個二十平米的舊公寓。安靜、整潔、樸素得像一個鄉間小教堂。屋子中間的大圓桌上晾著一條穿了多年的睡褲,靠牆牆壁的長條桌面上擺著一個年輕女人的照片,一塊盲人用的扎滿小孔的板兒,一個黑色小提琴的盒子,盒子邊上是一個大音箱和一大疊唱片。另一面牆下面是一張整齊地疊放著被子和枕頭的沙發。隔壁一小間則是一個同樣整潔簡單的廚房,椅子推在小餐桌下面,桌子上有半壺咖啡和一小截法棍。

“那麼,您是音樂家嗎?”

“不是。”

他還在緩緩地換鞋,我一看地面也極其乾淨,急忙退幾步脫了鞋子。這時候我看見進門的地方放了一個本子,有個人記錄著每天來打掃屋子和做飯的時間。想必是一個專門照顧殘疾人和孤老的社會組織在保障他的基本生活。

他伸開雙手慢慢走了進來,沿著圓桌走到小提琴盒子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五盒香煙,一盒一盒地疊放上去。如此之緩慢,仿佛一部放慢畫面的長鏡頭片子。

“照片上是您的夫人嗎?”

“不是。”

“那麼……”如果我不開口,他好像也不會主動說什麽話。“您……一開始就失明了嗎?”

“不是。25歲的時候瞎掉的。”他頓了一下,雙眼睜得很大,眼珠是如此透徹明亮,難以想像這樣一雙眼睛什麽也看不見。沉默了一陣,我想他也許會對我說說那個遭遇。

在他開口之前,我迅速地回想了我小時候認識的一個瞎子,他在鄉下和他老母親住在一起,20歲出頭的時候因為偷偷砍樹來賣,結果那棵樹砸中了頭,從此失明了。他母親怕他活不下去,一開始每天都守著他,村子里有不少孩子帶著看熱鬧的好奇心每天都在他家打鬧,久而久之,他也開心了起來,認了命。我那時候就是常去的一個,但我並不打鬧,一進門他就從燒火的爐灶子後面伸出一張烏黑的臉來,側耳聽一下,就馬上喊出我的名字。後來在經過不停地勸說,他總算答應去學算命,老母親病死之後,他也就雲遊去了。多年之後的一個春節,我回到那邊的鄉下在馬路上遇見他,他已然是江湖中人了,全然不見了年輕時的沮喪氣,隨口就嘻哈笑起來,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他側耳聽了一下,臉上露出并不完全確定的驚喜來,急忙問道:“老瓜!是你嗎?!你來啦老瓜?!”

“那時候我剛結婚。我的前妻,”我一下子從這個遙遠的世界里被眼前的這番景象拉了回來,那是個充滿生氣人情味的世界,我一點也不擔心我那成了半仙的朋友,他一定還活得好好的。眼前這個陰鬱的人——他甚至不算陰鬱,看不出悲傷絕望,也看不見生氣,他就是一張黑暗中的臉罷了——卻讓我感到有些難過。我不能完全明白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難過,若要加一個形容詞,可能一種“現代性的難過(Une
tristesse moderne)”比較合適。

“我的前妻,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麼就和她結了婚,婚後沒多久她就變得暴躁兇狠。……好像有個人,那天屋子里有個人。我一進門,她從門後跳出來拿著一個什麽鐵的東西,砸在我腦袋上,”他指了指太陽穴那,果然太陽穴和眼眶之間有個凹進去很深的地方,手指能放進去一小指節。他從那凹處沿著一條看不見的裂縫摸向眼睛,“好像屋子里還有個人。”

“那您沒有看清楚他……?”

“沒有,是在那一瞬間里感覺到他的存在。過了很久蘇醒過來,躺在醫院裡,我就看不見了。”

我一時語塞。“那她……坐牢了嗎?

“沒有。她很自由。”他說著,摸摸索索去倒咖啡,“喝咖啡嗎?”

“不喝……”我心裡想問怎麼可能呢?除非他沒有告她,可即使是沒有告她,兇手也不可能逍遙法外啊。“她還在法國么?”

“在法國南部,我們從前生活的地方。”倒了一點咖啡,他似乎想給我一個解釋,但似乎他自己也沒有找到解釋,隨著三十四年緩慢流失的歲月,探尋這些原因也變得越發地不重要,甚至荒謬起來。我想像著他失明之前看到的那個急速的動作,那一團黑影,那來自愛人的一個毀滅性的劇痛,從此墜入無邊的黑暗……

我在想著那個可怕的場景時,他嗚嚕嗚嚕地說了他從醫院出來之後,來到巴黎接受盲人教育還參加考試什麽的經歷,同班的八個人全沒考過之類的,又摸著圓桌走過去,打開陽臺的門伸出身子去點了一根煙抽。他彎著腰呼著煙,仿佛陽光下一個佝僂的煙囪。也許一點著就燒掉了大半,沒一會兒他就抽完了一根,緩緩地彎下腰去把煙頭按在裝了泥土的小花盆里,(那裏面全是煙頭)又繼續點上一根冒出煙來。時而回頭跟我講一兩句話,明媚的光線切過他的臉,一顆眼珠閃閃發光。

“外面陽光很好啊,您能感覺到嗎?”

“有一點。”

我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包裡的相機,猶豫再三要不要問他是否能拍一張照片。

“我實際上是個攝影師。”他還伸在外面冒著煙,我繼續打探,“我總在不停地拍照片。……那我能在這拍照片嗎?”

“隨你便。”

我這才意識到,我的所有顧慮——所謂的尊重——是如此荒誕不經:圖像對他已經毫無意義了。我們這些看得見世界的人,對自己的樣子斤斤計較,常常為個肖像權鬧得不可開交,但在他那兒,世界已經不是一個有形的世界了。我這才放心地開始拍起照片來。相機的快門聲似乎也毫不妨礙他。他抽完煙,默默地關好了門,摸到沙發邊上坐下。

我想問你難道不覺得活著沒意思嗎之類的問題,但終究沒有問出口。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該問什麽,畢竟我又不是來做訪談的,要是中午回來路上沒去買電池花了那十來分鐘時間,我根本就不會遇見這個人。

“我今天起得肯定比你早!”

“喲?幾點鐘?”

“夜裡11點37分。”

“啊,我還沒睡呢。”我覺得氣氛突然輕鬆了起來,繼續說道:“我一般都一兩點鐘才睡,上午在睡,下午還要午睡。那您半夜就起來了,夜還長著呢!都幹啥呢?”

一問完我就馬上意識到,對於他,什麼時候不是黑夜?三十四年來就沒有再天亮過了。他漫漫長夜如何消磨,其實就是他三十四年前開始如何消磨人生……

“喝兩杯咖啡,再抽三根煙,然後聽廣播。”

兩杯咖啡三根煙,最多半個小時就完事兒了吧……我想像黑夜裡安靜地坐在屋子里聽廣播的這個人,時間對他有意義嗎?

“有一次連續抽了五十根。我不怎麼睡覺,坐著瞇一會兒就醒了。這個沙發,我已經一年多沒有放下來過了。”頓了很久,他繼續說:“沒有煙了我就下樓去買煙,出門前點上一根,抽完剛好能走得到。……”

我覺得眼前這個人越發像是一座黑暗的雕塑,如此孤獨的日子,他怎麼有耐心一點一滴地度過?如此無望的生活,他怎麼有勇氣活下去?如此殘酷的命運,他懷著一種怎樣的情感在苦苦煎熬?當他說“隨你便”的時候,完全一副早已放棄了的神情,仿佛世間所有的意義統統都忘卻了,連同我們所在乎的幸福和痛苦都變得如此無足輕重,它們的界限是如此模糊。——生活,對這樣一個人來說,到底是什麽呢?如果他想到生這個詞,一定會馬上想到死吧?在如此緩慢的暗流中,他只能靠一些固定的數字來構建出時間和空間,出一點差錯,他就會掉進另一個無窮巨大的黑洞裡去。死后的感覺也不過如此吧?——

難道眼前這個人,他已經默默地接受了三十四年前就已經到來的死亡嗎?死在這已經變成了他的常態,已經成為了他的生活本身。這個在刺眼的沙漠中緩緩走路的人,在黑暗的森林里摸來摸去的人,在茫茫海面上乘著一片木筏一動不動的人……讓人絕望的不是他找不到出口,而是這個出口在三十多年前就失去了,——更絕望的是,那出口外面的世界並不需要他,我們這些在外面世界中拼盡全力所做的事情,(比如我拍了這麼多照片)對他來說毫無意義,只在他摸來摸去的時候悄然整理好他的黑暗狹小的空間,準備好食物,讓他永無止境地在那裡摸來摸去……

我離開的時候,他用微波爐打熱了一小盒義大利面,就著那小半截法棍坐在小桌子前靜悄悄地吃著。我決定和他做個朋友。我們握著手,如同黑夜裡靜靜渡過漫長的時光,彼此很久都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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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的肖像。想到他我總不禁會問,攝影對他這樣的人,又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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